赵晓铃:青春不堪回首月明中

Posted by 赵晓铃 on September 18, 2018

赵晓铃:作家。1947年生,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七十年代执教于清华中学,曾任重庆《红岩》文学杂志副总编。 作品主要有长篇儿童小说《独生女》、散文集《宋词有魂》、历史纪实《卢作孚的梦想与实践》《卢作孚的选择》等。

怪癖小姑娘

“你歌哪有我歌多,我有十万八千箩,唱到京城打回转,回来还唱十八年。”

那一年,《刘三姐》火爆,到处都能听见她的歌。电影院,歌剧院连续上演《刘三姐》,埸埸爆满。全中国都被这个会唱歌的广西姑娘迷住了。谁也没有想到,我们这个初中班,竟然在学校的元旦会演里,演出了《刘三姐》里最精彩的一埸:对歌。

对歌是以刘三姐和穷乡亲为一方,与财主莫老爷请来的三位秀才比赛唱山歌。三姐唱过“你歌哪有我歌多”,秀才就唱“小小黄雀刚出窝,谅你山歌也不多”。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刘三姐战无不胜,三秀才出尽洋相。编剧的阶级立场很鲜明,这样的内容才能让刘三姐在那个年代全国走红。当然,刘三姐还是没有逃脱几年后的“文革”浩劫,这是后话。

那次演出里,我们的刘三姐在全校都要算是出色的歌手,我们的班主任老师亲自出演戏里的老渔翁,我们几乎全班都登台。演出成功极了。应一老师们的要求,这埸“对歌”作为保留节目,第二天晚上专门为老师们演出。

我要说的不是刘三姐,而是一个秀才。

观众对我们的三位秀才特感兴趣,纷纷打听是哪三位同学扮演的三秀才。三个秀才都是丑角,两个又高又瘦,一个又矮又胖,鼻子上都涂着白粉。那时,穿了很多衣服在里面,扮演又矮又胖的罗秀才的一平开心极了,仿佛成功了一个精彩的恶作剧。不管怎样,大家没有想到她是个女生,这就让她乐了好多日子:她竟然被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当成了男人!

一平相当聪明,性格也随和,只是有些懒散。我们班的女生那时突然有一种怪癖:起了一股“当男生”的风。一平是这股风的最突出者。我们最开始是鄙弃女生的娇气,然后矫枉过正到轻视和拼命压抑自己爱美的天性,班里没有人再穿花衣裳。一平穿男装化的衣服,象小男生一样背一只带子很长的脏兮兮的蓝布书包。既然男女都一样,男生怎样女生也可以怎样,如果不象男生一样脏,那也是娇滴滴的小女人。

现在想来,那或许起源于对生理上明显的与男生不一样的发育的不适应,竟然幼稚地想用人为的“一样”来掩盖实质上的不一样。这里又渗和着一点早期女权主义的东西,一种对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意识和男强女弱现象的幼稚的对抗。我们最崇拜的妇女是居里夫人,并不仅仅因为她的科学成就,更由于她决不输于男科学家的自强。她决不仅仅是居里的夫人,她在丈夫去世后一个星期,便出现在丈夫的讲台,接着居里先生的最后一句话开始为学生讲课。

我们竟然瞧不起女孩子的文雅和温柔,以为那是下贱的“媚相”,认为一切带女性特点的美,都会被男人利用,认为贤妻良母型的女孩子是对男权的投降,是可悲的,以后就只能做最没有出息的街道居民。我们连马克思的夫人燕妮也不放过,认为她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呢?她没有自己的本领和成绩,她只是夫人,不管她是谁的夫人,都没有什么好值得尊敬的。一个女人以夫为贵,那就够令人鄙薄的了;何况她还是一个没有劳动本领的贵族妇女,不会过穷日子,拖累马克思,还带累忠厚的恩格斯不得不去为他们家挣钱。

有一回,在俄语课堂上,老师让外语成绩最好的兰兰用“做……榜样”一词口头造句。她站起来脱口说道:“少先队员是居民的榜样。”俄语老师竟大惑不解,她却回头望着我得意地笑。兰兰是一平的朋友,她和她一样尽可能彻底地男生化,把长长带子的书包背在屁股上。她还嘲笑我爱干净。但她的好哭和她的花裙子常常被一平嘲笑。我们嘲笑一个人软弱、娇气、做作都用一个词:“女”,我们把这个名词变成了形容词,不管对男生或是女生,我们最轻蔑的嘲讽和攻击就是“女得很”。而“居民”是什么呢?就是无所事事、婆婆妈妈的小市民,要是我们认为谁俗气,就说那人“居”得很。

后来,岁月让我们正常起来,当年的怪癖小姑娘不可改变地、无一例外地,也心甘情愿地被男人一网打尽,做了女人,不光“女得很”,甚至也可以“居得很”了。

往事如烟,那少女时代的怪癖在我们的生命中留下了什么痕迹呢?

肮脏的爱情

整个的初中阶段是和男生很隔绝的,全班女生的男友只有一个,那就是年轻的班主任老师。老师是英俊的小伙子,是全市都数得上的技术全面的优秀的体育教师,老师在我们面前常常像是兄长,连最不遵守纪律的男生都是很服他的。

一个女同学在日记里向老师吐露了爱慕之情。

放在现在,这简直就不是个事。可我记得,那时这件事情在我们心中引起的是一种沉重的羞耻。我甚至同情起老师来,觉得他真是倒霉得很。老师似乎也为此十分苦恼。我们都不理那个不知羞的女生了,好像她得了可怕的传染病。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一再地在日记里表达她的感情。她的学习本来就不大好,现在似乎更差了。这更印证了她“思想不好”。

多年后,我看到一篇前苏联的短篇小说,讲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和爱上了她的中学高年级男生的关系,女教师在爱情和教育之间把握着分寸,小说写得很美,因为爱情和友谊总是和青春相联的。而我们少女时代看不到这样美、这样赞美人性的作品。

记不得在什么时候,那个早熟多情的女生不在我们学校读书了。没有公开批评、处罚,她只是悄然离去。在那个时候,这种结果就够有人情味的了。如果是在后来的运动中,就得给她开好多火力很猛的会。

这个爱情悲剧象是对我们的启蒙教育:爱情,这是多么不洁净的字眼呀。

在共青团的一次会上,团委书记批评说,有的同学看小说思想不端正,看《林海雪原》专看“那一章”。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章”是男主人公少剑波和卫生员小白鸽恋爱的一章,少剑波还为小白鸽写了一首诗。其实那首被我们老师视为毒品的诗歪得要命,称为诗是很可笑的。

爱情,这是很肮脏的么?是的,我们不说这个词。

可我们要唱歌呀,怎么办呢?我们把歌里的“爱情”全改成“友谊”,连《外国民歌200首》也不例外。

比如“小路”这样唱:“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战友”(原词是“爱人”)上战场。”

我不知道这是谁改的。从小到大,我就这样胡乱跟着大家唱。二三十年以后,这些歌曲又重新唱起来,我才发现,原来《红莓花儿开》、《山楂树》都是爱情歌曲,《阿娜尔罕》里,“石榴花一样的阿娜尔罕”唱的是“纵然苦难象重重高山,不能把我们爱情(不是“友情”)阻拦”!真是哭笑不得。

等我上了高中,团委书记又批评我了,她问我班里男生“靠拢组织”的情况,我说不出来,只得承认,不怎么和男生说话的。她说,你是团支部委员,男同学就不入团了么?她要求我好好地读一本书。我答应了。

那个寒假里,我到外婆家去过年,老人们在灶屋里煮腊肉搓汤圆的时候,我坐在外婆家土房的高门槛上,认认真真地读一本六十四开的小册子,就是团委书记给我介绍的著名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作者是刘少奇。在文化大革命中,这本书被说成是“黑修养”。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读这样一本书,现在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如今,早已不记得书里的话了,仿佛记得是有些“修齐治平”的精神在里头。我想这书今后或许会被重新认识的。新加坡资政李光耀就给他的孙女起名“修齐”。

剪发运动

我们初中班的女生都会游泳,除了有最好的体育老师做班主任这一条件以外,还有我们的自强意识,使我们在水里不甘落后。当然,那时这项运动是领袖提倡的,领袖以七十高龄畅游长江的大照片登在所有的报纸上。我相信,那时,凡是有条件游泳的地区,青少年都成了他的同好。一时间,中国的江河湖海青春焕发,豪情满怀,青少年成群结队地有组织地“到江河湖海中去,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练。如果现在再来一个这样的运动,实在强如那各式健美器械和林林总总的减肥药减肥茶。而且,那种置身大江大河,溶入大自然怀抱的舒展脱俗的感觉,岂是任何药物器械所能达到的?游泳,尤其是在江河里游泳,那下水的一瞬,就能让人博大和豪迈起来。后来的文革中,传出领袖的那句话:“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这话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好。

后来,又倡导乒乓球,尤其要重视女少年的乒乓球训练。因为在那时的国际比赛里,我们的乒乓球领先,而女子乒乓球选手落后于男子,所以要从娃娃抓起,就象今天抓娃娃的电脑学习。不,比电脑的普及还快,那时要求所有的中学和小学里,都必须有乒乓球台。多数学校是买不起木制的球台的,就用砖砌,经验很快推广。直到现在,砖石砌成的乒乓球台仍是中国城乡许多中小学里的一道有怀旧意味的风景。

在我们高中班上,成立了女子乒乓球队,这个球队之所以能够成立和坚持训练,实在要归功于热心的男生教练。教练规定,课间休息时,连教室里的课桌也要拼起来做乒乓球台,而且让女同学优先使用。暑假里,我们也到学校里来参加训练。那种训练竟然是认真到要在一个班球队里按国家队模式培养各种选手。要有直拍近台快攻型,如庄则栋那样的,还要求会拉弧圈球,要有徐寅生李富荣的本领,我们甚至还有张燮林式的直拍削球手。女孩子象张燮林那样打球,动作非常好看,很值得欣赏。几十年来,名教练张燮林没有培养一位象他当年那样打球的国手,尤其是女选手,让他“海底捞月”的那些招数绝了后,真是遗憾。在那个生活单调的年代,我以为,那就是艺术。

检验女子乒乓球训练成绩的方式很简单:和男生比赛。

这是一次非常丢脸的比赛。平时不怎么训练的男生(当然是班里打得好的)甚至不屑参赛。后来他们开玩笑地说,我们用左手打你们吧。女生被激怒了,一个接一个地上阵,没想到(似乎连男生也没有想到),一个接一个地败下来。所有的埸次都输了。女队员们垂头丧气,象被拔了毛的小母鸡。要是和别班的女生比赛,男生就要热心地来帮助检查失败的原因,你看你们心理素质不行,太紧张,太在乎输赢了,毛主席在《矛盾论》里讲了,要看到事物的两方面。在我的高中时代,这种思维方式很时尚。可这回是跟自己班的男生打,不是正式比赛,不算输赢的,不用那么严重地上纲上线,他们便眼望着天,轻视的表情夸张到极点,说,你们那么长的辫子,怎么打得赢哟!

谁想第二天,教室里便尽是短发姑娘了,男生们吃了一惊,脸上有些不大自然。那时的女孩子,发型单调得很,又没有任何头饰,一对小辫就是重要的美发,痛剪长发,是牺牲美丽。那天晚上在寝室里,记不得是谁先起了头,便掀起一个运动,寝室的地板上落了一堆美丽的青春的长辫,就为了男生的那句玩笑话。

这就是三十年前的女孩。对美,对爱,对自己都不在乎,在乎的是一些奇怪的自己都不大理解的东西。

不过,三十年后,我最爱看的体育节目是邓亚萍打乒乓球。

其实,除了体育,我们女生样样不比男生差,尤其是功课。但是,如果没有男生的存在,恐怕不一定样样有这样强,也不会有女子乒乓球队和很棒的女子篮球队,当然,也不会有这样迅猛的剪发运动。女权运动要付出美丽的代价。

情窦初开

初夏,正和社员们在地里薅包谷时,队长家四岁的小女孩在田埂上边跑边喊:知识青年晓铃liaoliao,你家来客了!

来客是茵子,她大白天来做什么呢?又不是赶埸,不怕误工吗?那时我们刚下乡不到半年,劳动非常认真。

“告诉你一件事,文毅死了。”茵子说。

“你开什么玩笑?这种话不能乱说。”

“是真的。知青病,发烧,没治好。听说酉阳也死了一个。”

下乡以后,不少同学水土不服,皮肤上起红块,奇痒,抓破以后流黄水,严重的感染发烧。可没有想到这个病还会死人!而且死的是他!

“不,传错了,我前两天才收到他的信,不会是他。”我说。

文毅不是我们学校的,他落户在开县,我们在秀山。他们学校好多人和我们熟,他们先下乡,临行时,我们还到码头送他们了。那天天还未明,在那么多人里,文毅又一次表现特别。他说:你来看我的行李。我一看,他的行李用一根扁担挑着,被褥卷很小,却很沉。他指着扁担的一头说:“这是书。”

“你的那些书?”我知道他的那些书是很奇的,他一定会带上。

“没有全带。”他指着下面的小木箱,“这里面是木工工具。”

“你带这个?”

“在乡下要有很多本领,要过很久很久才会回家的。我还带了好多纸,够我写几年的。”

我落户到秀山以后,他给我写过几封信,信很长,字很漂亮,写在他带的那些白色打字纸上。在我们很少想到未来时,他已打算在乡下过很多年,但是,现在只过去了三四个月,他就死了,这可能吗?

茵子说:“真是他。你得回去。我们到他家里看看。”

因为文化革命的市内串联,各个学校同一派的朋友很多,一大群患难之交似的,重情重义。

那时茵子遇到一辆让我们搭乘的便车,我和她就回重庆了。

回到重庆,我和茵子就一起到文毅家里去。

这是一间大的土瓦屋,隔成田字型的四个小间,文毅一人住一间,在四个弟兄里,他是老二,但他却享受特殊待遇。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方木桌。床上方的墙上钉着放书的木板。他的那些宝贝就放在那里。

我是第二次到这里来。第一次是在文毅的极力要求下来的,如果那时他是想要给我一个惊奇,他达到了目的。

我的头一个惊奇是这四间房子竟是他父亲领着他们念中学小学的四个弟兄自己盖的!城市居民自己盖房子,那以前真是闻所未闻。第二个惊奇是他的那些书,那是他手抄的书!一本是《红楼梦》的全部诗词,还有一本好象是《马克思的女儿》,还有别的什么集子。十六开,一本有两公分厚,抄写工整,装订整齐。在我眼里这也是奇迹。我还看到过一个小学生的算术练习本,第一页是关于武斗的描写,他说是一部小说的开头。这都是文毅的秘密。

这一切,还有这种多子弟的工人家庭的生活情景都让我开了眼界,也受到感动。那时我和他就读的学校都是有点“贵族”气的,象他这样的学生很少。我过去从来不了解这样的生活。在文毅面前,我第一次觉得很惭愧,为我过着比一些同龄人优越一点的生活。

文毅的父亲在文毅的房间里接待我们,他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书气,像个技术员,他说他去了乡下,领回了遗物。死,是第一次在我的生活中出现,我和茵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老人似乎比我们还从容些。他问过了我的名字,就拿出一张黄毛边纸交给我,说:“这是给你的。”

纸上象是写了一首诗,我晃了一眼,不好意思细看,便放进包里。感觉到文毅父亲看我的神态仿佛有些特别。

回家以后,想到文毅这个绕舌的小子真的不在了,心里空空的,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便拿出那张纸来。这是一种软一点的草纸,相当便宜,文毅可能是用来打草稿的。我打开一看,纸上有几行斜着写的字,是他写的。

可是天哪,他写了些什么呀!

“呓语仍啾啾,墙上影空留,明月窗前过,疑是玉人游。”

题款分明是:“古风 致秀山龙池赵小玲同志”。

(真的有“同志”二字!)

心跳骤然加快,往事历历。

文毅是不大为他的同学理解的,好多人认为他怪,油,酸。他似乎是这样的。我只是没有看不起他,我知道他爱读书,这没什么不好。他老洗衣服,爱干净,因为他只有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衣,他很爱惜。他的毛笔字、钢笔字都好,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字写得这样好的初中学生。他是有些古怪,但却有许多我这个高中生不能小看的地方。

他是因为这些而告诉我他的秘密,展示他的那些宝贝吗?

他的同学是因为这些而总是意味深长地看我吗?

还有他父亲那特别地注意我的神态……

他讲他读过的书,讲《斯大林时代》《赫鲁晓夫主义》……他发现我没有读过就很开心。他说,你知道你有多幼稚吗?今天一块出去,人家都认为你是初中生,我才是高三的哩。他甚至得意地说,他们还以为我是重大的大学生呢!他又很严重地说,这些书你一定要读,不然,人家把你卖了你都不晓得。你这种人,怎么谁的话都要去信……他的话太多了,我根本插不上嘴,那时我想,不管怎样,我总是比你大,我让你。但没想到他会写这个。

“呓语仍啾啾,墙上影空留……”

怎么象是一种谶语?

如果不是“知青病”,他会把这首诗寄出吗?

他这么在乎我,我竟然没有感觉。就这,他也够让人心疼的。

这一年,我已经22岁了。

桃之夭夭

很多年以后,我发现咱们当年那一拨激烈的女权主义者一个不漏地为人妻为人母了,有的还真正堪称是典型的贤妻良母。细究其过程,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辛酸与荒诞。

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若是有所表现,那是必须坚决扼制的洪水猛兽。只有极少的倔强的爱情幼芽得以绽开。在我们最不能逃避爱情的年龄,有的女生都不知道怎么去爱了。

爱的本能竟是可能死亡的。

桃之夭夭,其灼华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女大毕竟当嫁呀。

我们的一个女生经人介绍认识男友后,同意结婚。婚后两地分居。那时一年只有12天探亲假,这位性情善良宽厚的新娘却怎么也不能接受男女正式结婚后的实质性行为。第一年,夫妻俩没能同床共枕,第二年,新郎也如此度过了宝贵的探亲假,他也是忠厚人,他等着第三年。但是,没有等到第三年的团聚,新郎竟重病辞世。醒悟过来的新娘再也无法挽回她的幼稚。

她的第二次婚姻可说是非常草率的。带着对前夫的愧悔,她下意识地对丈夫百般迁就。这种迁就使家庭生活都不太正常了。这种不正常让人产生一种对她的女儿的担心。

映云和映雪姐妹回到家乡当知识青年后不久,竟双双成了包办婚姻的牺牲品。——在现代城市文明中长大的很优秀的一个高中生,一个初中生,在老家农村被亲叔叔卖了。等做教授的父母赶回老家时,生米已煮成了熟饭。

女大当嫁,大到忍无可忍,就不好嫁了。这一代人里,女大学生已成为爱情的乞丐,女研究生更掉价,还有一些单身的女教授、女干部,不论事业多么有成,都不能逃脱被爱情遗忘的命运。八十年代的“大龄女青年问题”,这种残酷的事实,好象是突然来到的,当事人和整个社会都没有一点准备。一位因为才华与努力而被破格提拔的女教授,性格爽朗、率真,三十大几时,突然发现“公鸡涨价”。

在业务上,她是聪明、坚强和自信的,在“爱情”面前却显得卑微,竟两次愚蠢而草率地处理了自己的婚姻。她说她就是为了要有个孩子。这位知识分子竟然视婚姻为生育的手段而已,她把自己仅仅当作了母鸡。

不管我们读过多少爱情悲剧,还是常常为生活里写不尽的婚姻悲剧震撼。

著名学者张中行在电视里对年轻的女主持人说,大多数人的婚姻都如他自己,是过日子。那样高龄的老人这样说,真的让人灰心不已。好多优秀的女人,她们为了国家能够好一些,自己也优秀一些非常努力。对于她们的能力和贡献,社会可能回报名誉地位或是财富,为什么就不能回报幸福呢?我知道她们中的许多人宁愿用自己全部的名誉地位和财富去换取一个女人应该享有的哪怕是短暂的幸福。她们不乏贤妻良母之心。之子于归,也是宜室宜家的哟!

有一次,参加一个差不多尽是文化圈的女人聚会,见到的真是个个不错。分手时,突然想到,她们回到家又怎样呢?她们幸福吗?想到我知道的一些不幸,我甚至觉得,当着这些女朋友们的面给丈夫拨电话都是不合适的。

中国女人的幸福太少了太少了。

我们这一代中国女人的婚姻遭遇里,含有多少不堪回首又值得深入研究的内容呵。

梦回三十年

三十年前一起办过一次墙报,三十年前一起同台扮演过“兄妹开荒”或是“逛新城”中的父女二人,甚至不易觉察的一次会心的微笑,在岁月的流变中都可能悄悄地幻化成一种错过了的爱情之约,是因为付出了大半生的平庸吧。青春不堪回首月明中呵。

明月当年是相当优秀的,她的学习没说的,她的作文竟得过满分,她不是最漂亮的,也是相当好看的,她的内心曾是高贵而骄傲的。如今同学相聚给明月带来的不光是重逢的喜悦,没想到还是一种残忍的刺激。最让她无法承受的不是承认自己下岗,而是承认丈夫是个酒鬼。(不是局长处长,经理厂长,不是教授工程师,甚至不是个勤快踏实的工人。)最让同学们心疼的也是这个。

校庆那几天有几次饭局,她一次不拉下。她几天都沉浸在回忆和自我安慰之中。她反复回味三十年前某个男生对她的一点“意思”,细细品味男生们现在对她的几分体贴和同情。那种祥林嫂似的恍恍忽忽的诉说让听的人真难受。我想,就让她这么感觉吧,这样挺好。可是几天以后,她清清楚楚地对我说,那个男生早不是原来的他了,她看得明明白白。不过,“不是原来的他”是指他不再如她记忆中那样可爱呢,还是他并没有对她的那点意思?我没弄懂,也不问。

和连梦都没有的相比,有梦的还是好的呢。

我问过那位为生孩子而结婚的女教授:你读过古今中外那么多有关爱情的伟大作品,就没有一个自己的爱情梦想?

她说:爱情,那是书里的呀!那口气,好象我提出了多么幼稚可笑的问题似的。

放下电话,我为这句话心酸得大半夜没能入睡。

被爱情遗忘的哪里只是山野荒村?在高等学府在文化殿堂,爱情也象浪漫于空中的浮云可望不可即么?

可是我听见了一个浪漫的故事。三十年前被亲叔叔包办了婚姻的映雪,三十年前并不是勇敢的女孩,现在竟回到少年时的男友身边!她整个的生活,整个的人全变了!噢,当红颜已褪,青春已逝,连异性神秘感都没有了的时候,初恋情人依然一往情深!这是上天赐给这个温柔女人的第二次生命!这对情人年年相聚,都一起出去旅游。我想象他们背着旅行袋的不年轻的身影,在名山间,在大海边。那肯定美极了,动人极了,胜过多少青春伉俪!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生活很会鼓舞人呵!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幸运,映雪这次很勇敢。

是的,三十年前的女孩们,如果幸福还能来到眼前,一定要紧紧抓住,千万不能再错,哪怕我们已两鬓如霜,苍桑满眼!

三十年前的女孩,要会心疼自己。

写于 1993年